#人工智慧 #電腦視覺 #VLM

從辨識到理解:AI 是如何一步步學會「看懂世界」的?

Agnostic Invention Team|2026-09-08


一、AI 視覺真正進化的,從來不只是準確率

過去三十多年,人工智慧在影像領域的發展,看起來像是一連串模型名稱的更替:CNN、LeNet、AlexNet、VGG、ResNet、Vision Transformer,再到今天逐漸成熟的多模態模型。每隔幾年,似乎就會出現一套更深、更大、更準確的新架構。

但如果只把這段歷史理解成一場「模型規模與辨識率的競賽」,其實會錯過真正重要的變化。

AI 視覺一路演進的核心,並不只是讓機器「看得更準」,而是機器理解視覺世界的方式,正在一層一層改變。最早,研究者想解決的是如何從像素中辨識物體;接著,問題變成如何從局部特徵形成更高階的概念;再往後,我們開始要求 AI 理解整張畫面的關係,以及影像與文字之間的語意連結。到了今天,真正受到關注的問題甚至進一步變成:如果 AI 已經能同時處理圖片、文字、文件與影片,那它能不能理解「現在發生了什麼」、「和之前相比有什麼改變」,甚至預測「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」?

從宏觀角度來看,AI 視覺的演進,其實可以被理解成一條相當清楚的路徑:

1

像素

從數值中找出基本規律

2

特徵

辨識邊緣、紋理、形狀

3

物體

組合局部特徵形成物體概念

4

關係

理解畫面中不同區域與物體的關聯

5

語意

將影像與文字、概念連結

6

世界狀態

理解變化、時間、記憶與可能的後續發展

每一代重要模型,實際上都在重新回答同一個問題:機器到底應該怎麼看世界?



二、從數字到意義:電腦看到的世界,和我們完全不同

對人類來說,視覺幾乎是一種本能。看到一張貓的照片,即使牠藏在陰影裡、換了角度,甚至只露出部分身體,我們通常還是能立刻認出「這是一隻貓」。這是因為人類看到的並不只是顏色與線條,大腦會快速把眼睛、耳朵、毛髮、輪廓等視覺線索組合起來,再與過去的經驗連結,最後形成「貓」這個完整概念。

但對電腦而言,影像最初並沒有這些意義。以一張 224 × 224 的彩色圖片為例,電腦接收到的是一個由 224 × 224 × 3 個數值組成的資料矩陣,總共超過 15 萬個數字。其中的「3」,分別代表紅色(R)、綠色(G)與藍色(B)三個色彩通道,每一個像素,都只是由這三組數值共同描述它的顏色。

換句話說,人類看到的是「一隻貓」,但電腦一開始接收到的,其實只是「這個位置是什麼顏色、下一個位置又是什麼顏色」。從下圖可以更直觀地看出這個差異:左邊的人類視覺,可以直接從整張圖片形成「貓」的概念;右邊的電腦視覺,則必須從一格一格的像素開始,每一個像素背後,都只是 R、G、B 三個數值。

因此,電腦視覺真正困難的地方,從來不是取得一張圖片,而是如何從大量數值中,逐步找出邊緣、形狀與物體,最後形成有意義的概念。

早期最直覺的做法,是把圖片中的所有像素直接攤平成一串數字,再輸入傳統的全連接神經網路。但這很快就遇到兩個問題:第一,參數量會迅速膨脹;第二,也是更根本的問題,是模型並不知道圖片本身具有空間結構。

例如,貓的眼睛通常位於臉部附近,耳朵通常位於頭部上方;彼此相鄰的像素,也通常比距離很遠的像素具有更緊密的關係。但如果只是把所有像素攤平成一條長向量,模型並不知道哪些像素原本彼此相鄰,也不知道同一隻貓從畫面左邊移到右邊,本質上仍然是同一個物體。對人類而言,這只是「貓換了一個位置」;對早期的電腦模型而言,卻可能變成「整組輸入數字幾乎全部改變」。

因此,電腦視覺真正要解決的核心問題,不只是「怎麼看」,而是如何讓機器從大量像素數值中,自己找出具有結構、可以重複辨識的視覺特徵。

如果問題在於電腦不知道哪些像素彼此相關,那麼下一步自然就是:能不能讓模型先看局部,再逐步理解整體?

CNN 的出現,正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。接下來,我們將說明這30年來模型的發展脈絡。


1

CNN:讓機器先看局部,再理解整體

卷積神經網路(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, CNN)真正重要的地方,不只是使用了「卷積(Convolution)」這個數學運算,而是重新設計了機器看圖片的方法。和早期把整張圖一次丟進模型不同,CNN 會先從畫面中的小區域開始,逐步找出局部特徵,再把這些特徵一層一層組合起來,最後形成對整體畫面的理解。

從下圖可以很直觀地看出這個過程。模型一開始接收的是一張輸入圖片,接著透過小型卷積核在畫面不同位置掃描,尋找局部規律,例如邊緣、線條、方向或明暗變化。這些卷積運算後所產生的結果,會形成一張張特徵圖(feature maps),每一張都可以理解成模型正在觀察某一種特定的視覺線索。

隨著網路層數加深,模型學到的內容也會逐步變得更複雜。早期的網路層通常只會對簡單的邊緣與紋理有反應;到了中間層,這些特徵會開始被組合成角點、輪廓、眼睛等更有意義的局部結構;再往後,模型便能逐步形成對貓臉、物體輪廓,甚至整體物體的理解。換句話說,CNN 的核心不是一開始就「看到貓」,而是先看到許多簡單的小線索,再慢慢把它們拼成「這是一隻貓」的概念。

圖片下方的示意呈現的正是 CNN 從局部特徵走向高階概念的過程。可以把它理解成:模型不是一步到位地辨識物體,而是像拼圖一樣,先找到零件,再慢慢拼出完整畫面。

CNN 的另一個重要設計,是所謂的「權重共享」。假設某個卷積核學會辨識垂直邊緣,那麼不論這條邊緣出現在畫面的左上角、中央或右下角,模型都可以使用同一組參數來偵測。這表示模型不必為不同位置重新學一次相同特徵,不只減少了需要學習的參數量,也讓神經網路更符合影像本身的空間結構。

因此,CNN 背後最重要的思想,其實可以濃縮成一句話:複雜的視覺概念,可以由大量簡單的局部特徵逐層組合而成。 這樣的想法,也和早期人類視覺研究中觀察到的「感受野(Receptive Field)」與層次化處理具有相似之處。AI 並不是直接複製人腦,而是把「局部、層次、可重複辨識」這些視覺特性,轉化成可訓練的數學結構。

也因為如此,CNN 成為現代電腦視覺真正的重要起點。CNN讓機器第一次不再只是處理一大串像素數字,而是開始學會:如何從局部特徵出發,逐步理解整張圖片的意義。

2

LeNet:第一次證明「特徵」可以讓模型自己學

1989 年,Yann LeCun 開始將反向傳播應用於卷積神經網路,並逐步發展出 LeNet 系列。到了 1998 年,LeNet-5 成為早期 CNN 最具代表性的架構之一,並被實際應用於銀行支票與郵件上的手寫數字辨識。雖然今天看來,「辨識手寫數字」似乎不是特別困難的任務,但在當時,這其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突破。

從下圖可以看到,LeNet 先把一張 32 × 32 的手寫數字影像輸入模型,再依序經過卷積、池化(Pooling)全連接層,逐步提取特徵,最後輸出 0 到 9 的分類結果。可以把這個流程理解成:模型不是直接記住某個數字長什麼樣子,而是先從影像中找出局部形狀與筆畫特徵,再一步步判斷它最像哪一個數字。

LeNet 真正重要的地方,不只是完成了手寫數字辨識,而是改變了影像辨識的基本思路。在更早期的電腦視覺方法中,工程師通常需要先自己定義特徵,例如哪一種邊緣、角點或紋理值得觀察,再把這些人工設計好的特徵交給分類器判斷。LeNet 則證明,模型可以直接從資料中學習哪些特徵最有助於完成任務。

換句話說,這是一個很關鍵的轉變:人類開始從「設計特徵」,轉向「設計一個可以學習特徵的系統」。這個觀念看似簡單,卻為後來整個深度學習時代奠定了基礎。因為從這一刻開始,研究者不再只是思考「應該告訴機器看什麼」,而是開始相信「也許可以讓機器自己學會怎麼看」。

不過,LeNet 雖然證明了 CNN 的方向是可行的,當時仍然缺少兩個關鍵條件:足夠大量的資料,以及足夠強的計算能力。也因此,CNN 在 1990 年代雖然已經展現出潛力,真正改變整個 AI 世界的時刻,還要再等十多年。等到大型資料集與 GPU 算力逐漸成熟後,這條路才終於迎來下一次真正的爆發。

3

AlexNet:2012 年真正發生的是一場研究範式轉移

2012 年,AlexNet 在 ImageNet 大規模視覺辨識競賽中取得突破性成果,成為深度學習發展史上的重要轉折點。雖然表面上是一個更深的卷積神經網路,但 AlexNet 真正改變的,不只是模型表現,而是整個電腦視覺領域開始重新思考:影像特徵,是否應該繼續由人類手動設計,還是應該交給模型自己從大量資料中學習。

從下圖可以看出,AlexNet 比早期的 LeNet 明顯更深。它先將輸入影像依序經過多層卷積、ReLU 與池化,逐步提取特徵,再交由後方的全連接層完成分類。可以把這個過程理解成:模型先從影像中找出邊緣、紋理與局部圖樣,再一層一層組合成更複雜的視覺表示,最後判斷它最可能屬於哪一個類別。這也代表模型開始不只是辨認簡單圖樣,而是能從更大規模、更複雜的真實圖片中學會怎麼看世界。

在 AlexNet 出現之前,主流的電腦視覺方法仍大量依賴人工設計的特徵,再搭配傳統機器學習分類器。換句話說,研究者往往需要先決定「哪些特徵值得看」,模型才有辦法進一步做判斷。AlexNet 則直接使用深度卷積神經網路,讓模型從大量影像中自行學習視覺表示,這使得研究的重點開始改變:與其由人類規定機器要看什麼,不如讓模型從資料中自己學會怎麼看。

但 AlexNet 的成功並不是單一技術突然突破,而是三個條件恰好在同一時間成熟。第一,是卷積神經網路這條技術路線本身已經由 LeNet 等早期研究奠定基礎第二,是 ImageNet 提供了過去難以取得的大規模標註影像資料第三,則是原本為遊戲圖形運算而發展的 GPU,剛好非常適合神經網路所需要的大量平行矩陣運算。當演算法、資料與算力同時跨過臨界點,深度學習才真正開始展現它的力量。

因此,AlexNet 最重要的意義並不只是準確率提升,而是讓整個領域開始接受一個新的觀點:與其由人類決定模型應該看什麼,不如讓模型自己從資料中學會怎麼看。 這也是為什麼 2012 年常被視為深度學習真正走向主流的起點。從這一刻開始,研究者不再只是問「深度學習可不可行」,而是進一步開始思考:模型還能做得多深?還能學得多好?而這也自然把後續研究推向下一個階段。


4

從 VGG 到 GoogLeNet:更深,不一定代表更好

AlexNet 成功之後,研究者很自然地開始思考:既然更深的網路可以學到更複雜的特徵,那麼是不是只要不斷增加層數,模型就會愈來愈強?VGGNet 正是沿著這條路前進。它大量使用 3 × 3 的小型卷積核,透過規律堆疊建立更深的網路,讓模型有更多機會重新組合前一層學到的特徵。

從下圖可以看到,VGG 的思路非常直觀:同樣的卷積結構不斷向後堆疊,網路越深,學到的特徵也越抽象。前面的層可能只辨識邊緣與紋理,中間逐漸形成輪廓、眼睛與耳朵,到了更深的層,才把這些局部資訊組合成完整的「貓」。可以把 VGG 想成一個逐層拼圖的過程:先找到線條,再組成形狀,最後拼成完整物體。

VGG 證明了「深度」確實很重要,但研究者很快又碰到另一個問題:模型一定要靠增加大量參數,才能變得更強嗎? 如果每一次進步都只靠把網路做得更深、更大,計算成本也會跟著快速增加。

GoogLeNet 因此採取了不同的方向。不再只是單純把網路往下堆,而是利用 Inception 模組,讓模型在同一層中同時用不同尺度觀察畫面,例如 1 × 1、3 × 3、5 × 5 的卷積以及池化,再把不同路徑得到的特徵整合起來。

從下圖可以看到,GoogLeNet 的核心不是「看得更深」,而是「同時用不同方式看同一張圖」。例如較小的卷積核可以關注毛髮、眼睛等局部細節,較大的卷積核則更適合觀察臉部輪廓與較大範圍的結構;最後再把這些資訊合併,形成更完整的判斷。但另一條研究路線開始思考不同的問題:模型一定要靠增加大量參數才能變強嗎?

這代表電腦視覺的研究重點開始出現轉變。VGG 強調的是「增加深度,建立更抽象的表示」;GoogLeNet 則開始思考「如何用更有效率的架構,同時取得不同尺度的資訊」。

換句話說,研究者開始從「模型能不能更大」,轉向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:

模型能不能更聰明地看?

這個轉變也為後續 ResNet 等架構鋪路。因為當模型愈來愈深之後,下一個真正的難題,就不再只是如何增加層數,而是:資訊要怎麼順利穿過這麼深的網路?

5

ResNet:AI 的下一個難題,是資訊如何穿過更深的網路

著神經網路愈來愈深,研究者很快發現:更多層,不一定就代表更好的結果。 理論上,一個 50 層的網路至少不應該比 20 層差,但實際訓練時,過深的模型反而可能出現更高的訓練誤差,甚至讓前面的網路層愈來愈難學到有效資訊。

其中一個核心原因,是訓練訊號必須從後面的網路層一路往前傳遞。當網路變得非常深,這些訊號可能在層層運算後逐漸減弱,使前面的網路層難以有效更新。換句話說,問題已經不只是「模型能不能更深」,而是資訊能不能順利穿過這麼深的網路。

ResNet 提出了一個非常簡潔的解法:替資訊建立捷徑。 透過跳躍連接( Skip Connection),輸入可以跨過部分網路層,直接傳到後方。模型也不必每次重新學習一個完整映射,而只需要學習「在原本輸入的基礎上,還需要改變多少」。

因此,原本要學習的 H(x),可以改寫為:

H(x) = F(x) + x

其中真正需要模型學習的是 F(x),也就是所謂的「殘差(Residual)」。如果某些網路層其實不需要做太大的改變,模型只要學到接近 0 的 F(x),原本的資訊就可以沿著捷徑繼續往後傳遞。

從圖片下方的 Residual Block 可以很直觀地看出這個概念。一般路徑會經過卷積、正規化與非線性運算;但同時,原始輸入 x 還有另一條「捷徑」,直接繞過這些運算,最後再與 F(x) 相加。可以把它想成在很長的道路旁,另外建立一條快速道路,讓重要資訊不必每一站都重新處理。

而上方的整體 ResNet 架構,則是把這種 Residual Block 重複堆疊。這使神經網路即使增加到數十層、甚至上百層,資訊與梯度仍能更穩定地流動,也讓「做得更深」第一次真正變得可行。

ResNet 的影響也遠超過電腦視覺本身。今天的 Transformer、生成式模型與各種大型神經網路,都大量使用類似的殘差連接。它真正解決的,其實是一個比影像辨識更根本的問題:如何讓資訊在非常深的神經網路中,仍然能夠有效地被保留、傳遞與學習。

而當資訊已經可以順利穿過深層網路,下一個自然出現的問題就是:前面已經學會的特徵,是否還能被後面的網路更有效地重複利用? 這也正是 DenseNet 接下來試圖回答的問題。

6

DenseNet:從傳遞資訊,進一步走向重用資訊

ResNet 解決的是「資訊如何跨過更深的網路」,DenseNet 則進一步思考:如果前面的網路層已經學會了一個有用的特徵,為什麼後面的網路還要重新學一次?

因此,DenseNet 採取了更密集的連接方式。不同深度的網路層不再只是依序往後傳遞,而是讓後面的層可以直接取得前面多個層所學到的特徵。這樣一來,較早出現的邊緣、紋理或形狀資訊,就能持續被後面的網路直接使用,而不必經過大量中間轉換後再重新建立。

下圖中的 Dense Block 可以更直觀地理解這個概念。圖中每一層都不只接收前一層的輸出,而是同時接收前面所有層累積下來的 feature maps,再產生新的特徵,最後透過特徵串接(Feature Concatenation)把新舊資訊組合在一起,可以想成一個共同累積的「特徵資料庫」:前面已經學會的知識不會被丟掉,而是一路提供給後面的網路使用。

這和 ResNet 的概念有些不同。ResNet 比較像替資訊開一條「捷徑」,讓原始訊號可以跨過部分網路層;DenseNet 則更像讓每一層都能直接查閱前面已經累積的資訊。兩者都是在改善深層網路的資訊流,但 DenseNet 更強調特徵重用(Feature Reuse)

這樣的設計不只讓已學到的資訊能被更有效利用,也有助於梯度在深層網路中傳遞,使模型在增加深度時仍能維持較穩定的訓練。

DenseNet 背後代表的是另一種設計哲學:好的模型不只是學得更多,也應該更有效率地使用已經學到的知識。

從這個階段開始,神經網路研究的焦點也逐漸從單純追求「更深」,轉向思考如何讓資訊、特徵與梯度在模型中流動得更有效率。下一個問題也因此開始浮現:如果模型已經能看得深、學得多,那要怎麼讓這些能力真正走出大型伺服器,進入手機、攝影機與各種現實設備?這正是 MobileNet 與 EfficientNet 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。

7

MobileNet 與 EfficientNet:AI 開始真正面對部署問題

當深度學習開始走出實驗室、進入產業應用之後,模型面對的問題也跟著改變。手機、攝影機、工業設備、車載系統與各種 Edge AI 裝置,通常都有相同限制:算力有限、記憶體有限、功耗有限,而且還需要即時反應。因此,研究重點開始從單純追求「更高準確率」,逐漸轉向「如何讓模型更有效率」

MobileNet 的做法,是把原本一次完成的大型卷積拆成不同運算步驟。從下圖上方可以看到,它先透過深度卷積 (Depthwise Convolution )分別處理各個通道中的空間資訊,再利用 Pointwise 1 × 1 Convolution 混合不同通道的特徵。可以把它理解成:原本是一個人一次完成所有工作,MobileNet 則把工作拆開,先各自處理,再集中整合,因此可以大幅降低計算量。

這樣的設計讓模型在保留視覺辨識能力的同時,降低參數量與運算成本,也更適合部署在手機、攝影機或嵌入式裝置上。換句話說,MobileNet 真正解決的不是「怎麼看得更深」,而是怎麼用更少的資源完成視覺辨識

EfficientNet 則進一步思考另一個問題:如果要讓模型變得更強,到底應該增加網路深度、增加通道數,還是提高輸入影像解析度?它提出的答案不是只選其中一項,而是讓三者按照適當比例共同調整,也就是所謂的 複合縮放(Compound Scaling)

EfficientNet 在 MobileNet 類型的高效率卷積設計基礎上,進一步透過 MBConv 等模組與整體縮放策略,在模型能力與運算成本之間取得更好的平衡。簡單來說,它不是只把模型「做大」,而是思考要怎麼把有限的計算資源分配得更合理

這兩類模型真正改變的,不只是神經網路的大小,而是 AI 開始具備「走出資料中心」的能力。過去需要大型 GPU 才能執行的視覺模型,開始逐步進入手機、攝影機、工廠設備與各種 Edge AI 裝置。

也就是說,AI 的「眼睛」開始從實驗室裡的模型,真正變成可以部署在現實世界中的能力。

而當模型已經能夠看得準、看得快,也能在有限資源中運作之後,下一個問題又出現了:除了局部特徵之外,AI 能不能直接理解整張圖片中彼此距離很遠的資訊關係? 這也正是 Vision Transformer 接下來要回答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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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ision Transformer:從局部特徵,走向全域關係

CNN 長期以來有一個很重要的假設:影像中的局部關係最重要。 這個設計非常有效,因為邊緣、紋理與形狀通常都是從相鄰像素中形成。不過它也帶來一個限制:如果畫面中兩個距離很遠的區域其實彼此相關,CNN 往往需要經過多層運算,資訊才能逐步傳遞到一起。

Vision Transformer(ViT)採取了不同的方法。它先把整張圖片切成一個個小區塊,也就是 Patch,再把每個 Patch 轉成類似語言模型中的 Token,交給 Transformer 處理。接著透過 自注意力(Self-Attention),模型可以直接計算不同區塊之間的關係,不必只沿著相鄰區域一步一步往外傳遞。

從下圖可以看到,一張貓的圖片先被切成許多小格,每一格都被轉換成一個可供模型處理的表示。接下來,Self-Attention 會讓這些區塊彼此「互相參考」。例如,模型在觀察貓的眼睛時,也能同時考慮遠處的耳朵、鼻子或身體輪廓,進一步判斷這些資訊是否屬於同一個物體。

對不熟悉技術的讀者來說,可以把 CNN 和 ViT 的差異理解成兩種不同的看圖方式。CNN 比較像是從局部開始,一塊一塊拼出完整畫面;ViT 則更像是先把整張圖拆成許多片段,再直接比較哪些片段彼此相關

因此,AI 所問的問題也開始改變。過去比較像是在問:「這個區域附近有什麼?」到了 Vision Transformer,問題進一步變成:「整張圖片中,哪些區域彼此相關?

這個轉變非常重要,因為 AI 的視覺能力開始從單純辨識局部特徵,逐漸走向理解整張畫面的結構與關係。也正因為 Transformer 原本就是為語言序列而設計,當圖片也被轉換成 Token 後,視覺與語言開始出現一套更相近的處理方式。

而當圖片與文字都能被轉換成模型可以理解的表示之後,下一個自然出現的問題就是:影像與語言,能不能不只是分開處理,而是真正進入同一個語意空間? 這也正是 CLIP 接下來的重要突破。

9

CLIP:影像第一次真正和語言共享同一個語意空間

過去的影像分類,大多建立在固定類別上。輸入一張圖片,模型再從 Cat、Dog、Car 等預先定義好的答案中選擇結果。這種方式雖然有效,卻也代表模型所認識的世界,仍受到人類事先設定的分類限制。

CLIP 改變了這件事。CLIP 利用大量「圖片+文字描述」的配對資料進行訓練,讓影像與文字分別經過 Image Encoder 與 Text Encoder 後,被轉換到同一個語意空間中。如果一張圖片和某段文字在意思上接近,它們在這個空間中的距離也會更靠近。

從下圖可以看到,同一張貓的圖片會被轉換成一組 image embedding,而「a photo of a cat」、「a photo of a dog」等文字描述,也會各自被轉換成 text embeddings。模型接下來比較的,不再只是固定類別,而是判斷:哪一段文字和這張圖片的語意最接近?

可以把它想成:過去的模型比較像是在做選擇題,只能從事先準備好的答案中挑一個;CLIP 則更像把圖片和文字放進同一張「語意地圖」裡,意思越接近的內容,就會被放得越靠近。

這一步非常關鍵,因為影像從此不再只是單純的視覺訊號,而開始進入語言與語意的世界。模型不只知道「這張圖屬於哪一類」,還開始建立另一種能力:這張圖片,和什麼樣的語意描述最接近?

CLIP 也因此讓 Zero-Shot Recognition 成為更實用的能力。即使模型沒有針對某個固定分類任務重新訓練,只要提供新的文字描述,也能透過影像與文字之間的相似度進行判斷。這使 AI 所能理解的視覺概念,不再完全受限於原本訓練時預先設定好的標籤。

而從這裡開始,視覺 AI 的發展方向也出現了更大的變化。後來的 SAM 將通用能力延伸到影像分割,生成式影像模型則反過來證明,AI 不只可以從圖片找到語意,也可以從語意重新生成圖片。

換句話說,AI 的視覺能力開始從「辨識世界」,逐步走向「理解與創造世界」。

更重要的是,當圖片和文字已經可以被放進相近的語意空間後,下一個自然出現的問題就是:能不能讓大型語言模型本身,也直接具備視覺能力?

這也正是 VLM 接下來快速發展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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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VLM 到原生多模態:視覺不再只是輸入

當影像與語言開始能夠彼此對齊之後,下一個自然出現的問題就是:能不能讓大型語言模型本身,也具備視覺能力? 於是,視覺語言模型 VLM(Vision-Language Model)開始快速發展。

傳統 VLM 的做法,可以理解成「視覺專家+語言專家+一個翻譯層」。視覺編碼器先負責「看」,把圖片轉成影像特徵,再透過 Projector 或 Adapter 轉換成語言模型可以理解的 visual tokens,最後交給 LLM 負責推理與回答。簡單來說,可以把它想成兩位不同領域的專家:一位擅長看圖,一位擅長語言,中間再由翻譯把視覺資訊轉交給語言模型。這種架構已經能支援文件閱讀、圖片理解、圖表分析,甚至回答影像中的複雜問題。

但這種方式也留下了一個根本問題:視覺模型與語言模型,本質上仍然是在不同系統中成長起來的。雖然兩種模型可以合作,卻不代表從一開始就用同一套方式理解世界。

因此,近年的多模態模型開始探索另一條方向,也就是圖片中的原生多模態模型 (Native Multimodal)影像不再先經過一套獨立的視覺系統處理完,再翻譯給語言模型,而是讓 image tokens 與 text tokens 更直接地進入同一套多模態模型中,讓視覺與語言在訓練過程中共同學習。

這個差異看似只是架構調整,其實代表更大的轉變。過去的邏輯比較像是:先看,再交給其他系統理解。 原生多模態則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走:視覺本身就是模型理解與推理的一部分。

也因此,AI 對「看」的定義正在改變。視覺不再只是外部輸入,而逐漸和語言、知識與推理融合在一起。換句話說,未來的多模態 AI 可能不只是「會看圖的語言模型」,而是一套從一開始就同時透過文字與影像理解世界的系統。

看,本身就開始成為思考的一部分。

11

下一個核心問題:AI 能不能理解「變化」?

如果 AI 已經可以辨識物體、理解整張圖片,甚至把影像與語言放進同一套模型中,下一個問題可能就不再只是「現在看到了什麼」,而是:和剛才相比,發生了什麼變化?

人類其實很少每一秒都重新辨識完整世界。當我們坐在一個房間裡,不會不停重新判斷「這是牆、這是桌子、這是窗戶」。大多數背景資訊會被保留,我們真正敏感的,是那些和前一刻不同的內容,例如有人走進來、桌上的物品被移動、燈光突然變暗,或某個人的表情發生改變。

換句話說,高效的認知並不是平均處理所有資訊,而是選擇性地關注有意義的變化

如果把這個概念放到視覺理解中,就很好想像。例如同一個監控畫面裡,大部分設備、牆面與背景都沒有變化,真正重要的可能只是某個零件鬆動、某個人進入區域,或某台設備的狀態突然異常。對 AI 而言,與其每一秒都重新「看懂整張圖」,更有效率的方式,是先記住相對穩定的世界,再把注意力放在真正發生變化的部分。

如果這條研究方向持續發展,未來的視覺 AI 可能逐漸具備更多「持續理解」能力,例如:

  • 記住長時間場景中真正重要的資訊
  • 比較前後狀態,辨識異常變化
  • 理解事件如何隨時間持續發展
  • 根據目前狀態,推測可能的後續結果

到了這個階段,「看懂一張圖片」反而只會變成最基本的能力。真正重要的,不再只是辨識現在眼前有什麼,而是理解世界如何在時間中變化

這也代表 AI 的視覺能力,正在從「單張影像理解」逐步走向「持續狀態理解」。當視覺、記憶與時間開始被放進同一套認知脈絡後,下一個更大的問題也自然浮現:AI 能不能不只理解變化,還能建立一個對世界運作方式的內在模型?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什麼是卷機?
是一種讓模型用小範圍的濾鏡在影像上滑動,逐區域偵測邊緣、紋理、形狀等局部特徵的運算方式。


什麼是特徵圖?
是影像經過卷積運算後產生的結果,用來呈現模型在圖片中偵測到的特定視覺特徵。










什麼是權種共享?
是指同一組卷積參數可以在整張影像的不同位置重複使用,因此模型不用為每個位置重新學一次相同特徵。

什麼是感受野?
是神經網路中某個神經元一次能「看到」的影像範圍,網路越深,通常能整合的範圍也越大。


什麼是池化?
是一種縮小特徵圖尺寸的方式,會保留區域中較重要的資訊,同時減少後續計算量。


什麼是全連階層?
全連接層是把前面網路提取到的各種特徵整合起來,並根據這些資訊做出最後分類或判斷的神經網路層。













什麼是ImageNet?
ImageNet 是一個大型影像資料集,收錄大量已分類與標註的圖片,主要用來訓練與評估 AI 的影像辨識能力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什麼是跳躍連接?
是指讓輸入資訊跳過部分神經網路層,直接傳到較後面的層,再與原本計算結果合併。


什麼是殘差?
是指模型輸入與理想輸出之間「還需要修正多少」的差異,ResNet 讓網路學習這個差值,而不是每一層都重新學完整結果。










什麼是Transformer
是一種利用 Attention(注意力機制) 來判斷不同資訊彼此關係的神經網路架構,能同時關注整體內容中哪些部分最重要。







什麼是特徵串接
是把不同網路層學到的特徵直接接在一起,形成更完整的特徵集合,讓後續模型能同時使用前面累積的資訊。







什麼是特徵重用
是指模型將前面網路層已經學到的邊緣、紋理、形狀等特徵保留下來,讓後面的網路層可以直接再次使用,而不必重新學習相同資訊。









什麼是深度卷積?
是把每個輸入通道分開進行卷積運算,而不是一次同時處理所有通道,因此可以大幅降低計算量。簡單來說,就是先讓每個通道各自找特徵,再交給後續步驟整合。


什麼是複合縮放?
是 EfficientNet 用來同時調整網路深度、寬度與輸入影像解析度的方法,讓模型在變大的同時,也能更有效率地使用計算資源。


什麼是MBConv?
是一種輕量化卷積模組,會先把特徵通道擴張、再用深度卷積擷取空間特徵,最後再壓縮回較小的通道數,以降低計算量並保留模型表現。








什麼是Token?
Token 是 AI 模型處理資訊時使用的基本單位,可以是一個字、一部分單字、一個符號,或在影像模型中代表一小塊圖片資訊。


什麼是自注意力?
是讓模型在處理某個 Token 時,同時判斷其他 Token 與它有多重要、彼此有什麼關係的機制。

















什麼是Encoder?
為編碼器,把原始輸入資料轉換成模型可以理解與處理的特徵表示。

什麼是Embedding?
是把文字、圖片或其他資訊轉換成一組數值向量,讓 AI 可以用「距離」或「相似度」來比較它們的語意關係。單來說,就是把人看得懂的內容,轉成 AI 能計算與比較的數字座標。










什麼是Zero-Shot Recognition?
是指模型在沒有針對某個新類別重新訓練的情況下,仍能透過已有的語意知識辨識它。也就是說即使模型沒特別學過這道題,也能根據文字描述或已有知識做出判斷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三、從電腦視覺,走向 World Model

如果把過去三十多年的技術放在一起,就可以看見一條很清楚的演進方向。

1

CNN / LeNet

如何從像素中找到局部結構

2

AlexNet / VGG

如何透過更深的模型建立更抽象的表示

3

GoogLeNet

如何更有效率地觀察不同尺度

4

ResNet / DenseNet

如何讓深層資訊有效傳遞與重用

5

MobileNet / EfficientNet

如何把 AI 視覺帶進真實裝置

6

Vision Transformer

如何建立全域關係

7

CLIP / VLM

如何讓視覺與語言共享語意

8

原生多模態

如何讓不同感知能力進入同一套認知架構

9

下一階段

如何理解時間、變化、記憶與行動

如果沿著這條路繼續往前,AI 最終追求的可能已經不再是一個更好的「影像辨識模型」,而是一個更大的概念——世界模型(World Model)

世界模型真正關心的,不只是「畫面裡有什麼」,而是進一步理解:現在世界處於什麼狀態?不同物體之間具有什麼關係?和上一刻相比發生了什麼變化?如果採取某個行動,接下來世界又可能如何改變?

世界模型的概念已經不只是單純接收影像,而是把感知、記憶、關係、時間、推理與行動放在一起理解。模型一方面觀察現實世界,建立對當前狀態的內部表示;另一方面,也會利用過去的資訊與現在的條件,推演未來可能出現的不同結果。可以把 World Model 想成 AI 在內部建立了一個「對世界如何運作的理解」。它不只知道眼前有一個人、一隻狗和一顆球,而是開始理解這些物體彼此的關係,以及當某個人採取不同動作時,後續可能出現什麼變化。

到了這個階段,視覺也不再只是一個獨立的感知模組,而會逐漸與語言、記憶、推理、時間以及行動融合。AI 的「眼睛」不再只是負責辨認物體,而是成為建立世界狀態、理解變化,甚至預測未來的重要入口。

也就是說,從 CNN 到 World Model,AI 視覺真正的演進,並不是單純「看得更準」,而是從辨識畫面中的內容,逐步走向理解世界如何運作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什麼是世界模型?
可以把它想成 AI 在腦中建立一套「世界怎麼運作」的理解。模型不只會辨認眼前有什麼,還能進一步理解物體之間的關係、察覺狀態變化,並推測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。


四、從「看見」到「理解」,我們或許才走到一半

從 CNN 讓機器開始學會從局部特徵理解影像,到 AlexNet 證明深度學習可以從大量資料中自行學習視覺表示;從 ResNet 解決深層網路中的資訊傳遞問題,到 Vision Transformer 開始建立整張影像的全域關係,再到今天的多模態模型能同時處理圖片、文字、文件與影片,AI 的「眼睛」已經走過三十多年的演進。

但回到最初的問題:機器真的理解自己看到的東西嗎?

如果 AI 能辨識一隻貓,並不代表它理解貓會移動、會害怕,也會與環境互動;如果 AI 能辨識一台設備,也不代表它知道設備為什麼故障,以及故障後可能造成什麼影響;如果模型可以描述一個交通畫面,也不代表它真正理解下一秒可能出現的風險。

這也說明,「辨識」與「理解」之間,仍然存在一段距離。看見的是物體、特徵與畫面;理解則必須進一步把這些資訊放進時間、語言、記憶、因果與行動的脈絡中,知道事情為什麼發生、彼此如何影響,以及接下來可能如何發展。

因此,下一代視覺 AI 的競爭,也許不再只是誰能看得更準,而是誰能把「看到的東西」,進一步轉化成對世界狀態、變化與因果關係的理解。

三十多年前,研究者開始思考的是:怎麼讓機器從像素中看見有意義的世界?

今天,這個問題已經逐漸有了答案。

而下一個真正困難的問題才正要開始:

當 AI 已經學會看見世界,它距離真正理解「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,以及下一刻可能變成什麼」,究竟還有多遠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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